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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道薪火—高校老师散记(四十七)(吾爱吾师八十八)
添加日期:2020年02月25日 作者:1975届高中校友陈艺鸣 来源:校友来稿 点击数: 繁體中文

吾爱吾师(八十八)

文道薪火——高校老师散记(四十七·南大1)

陈 艺 鸣


? ? 2001年6月,暑假前几天,我收到了南京大学国内访问学者录取通知书,让我9月开学之后就去南大研究生院报到,开始为期一年的脱产访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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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心里非常兴奋,因为南大是我向往已久的学习圣殿,1977年高考时曾填报过志愿,1982年又报考过中文系的研究生,可惜都未能如愿,这次人到中年,终于可以圆一下少年之梦了。这要感谢省教委师范教育改革的领导者、推行者:为了不断提高师资水平以适应教育教学迅速发展的要求,从教学研究班,到研究生课程班,再到高校访问学者,后来又是教育硕士,环环衔接,步步提升,虽然后来由于顶层设计的思路有所变化,原先的设想的师范发展线路图未能全部实现,但是这为期十年,持续不断的师资培训计划,确实是一项有眼光、有胆识、有胸怀的了不起的大工程,不仅全省师范的广大青年教师直接受益于此,而且对数十所相关学校在“后师范”时期的升格、转型等改革发展,起到了深远有力的积极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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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转眼20年过去了,作为当时受益者之一的我,退休之后,闲暇之时,怀着敬意,写下若干文字,感念那些领导,那些学校,那些老师……

郭熙老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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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郭熙老师,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,博士生导师,我的访学指导老师。我按时到南大研究生院报到之后,就与郭老师联系,他不在学校,约了直接到家里去见面,这让我一下就有了亲切感。果然,当我照着提示,顺利地来到地处鼓楼大钟亭新村的郭老师家中,立刻就感受到了郭老师热情和真诚。郭老师比我大一岁,河南人,朴实厚道,待人接物随和自然。做了些自我介绍之后,就说到了访学课题,我汇报说,原先申报的是古代谣言史,现在想改为《红楼梦》的詈语。郭老师说,正要和你说兀パ允繁冉细丛樱荒晔奔浯颐α诵逗炻ッ巍奉河镎饪翁獠淮恚蝗俗龉行乱狻6晕业学习安排,郭老师告诉了他的上课时间,让我先一块听听硕士生和博士生的课,再多看看书,校图书馆和系资料室都可以充分利用,有了具体的想法再交流。

? ? 从郭老师家里告辞出来,心情很好,回到学校就办理好了工作证和借书证,满怀憧憬,开始享受起了大学校园的学习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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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在南京大学的这段时光是令人难忘的。后来我曾写过一篇回忆文字《大学生活琐忆》,发表在南通师范学校校刊《赛飏》(2003年第4期)上。文中把先在通师读大专、后去省教院进修本科、再到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的三段学习经历,分别称为“准大学”、“同大学”和“后大学”。其中关于“后大学”的叙述,现在读来,记忆犹新,“仿佛就在昨天”:

? ? 三次大学生活就在前不久。应当是“后大学”了:在南京大学做一年高级访问学者。这是介于研究生与教师之间的学习生活,南大发给我们的不是学生证,而是访问学者工作证,但仍和研究生一样去听课,去讨论。访学的主要任务是搞课题研究,因此,中文系资料室和校图书馆是我经常光顾的场所。这一阶段的学习和以往大不相同了,不再是简单的积累知识,而是更注重调整、完善知识结构,即运用最前沿的学术理论来重铸自己的知识体系,使之产生突破性的飞跃。为此,必须选修许多不同专业的课程,阅读跨专业的文献。好在大学的讲座很多,南大尤其如此,常常从国内外请一些一流的专家学者来讲学。我尽量去听讲,除文学、语言外,还听过社会学、哲学、宗教、逻辑讲座。南京大学图书馆藏书丰富查阅也方便。所以这一时期读书的特点是:围绕课题,检阅大量文献资料,从中吸取有价值的信息。于是,翻检、收集资料的广度、深度和速度都大大提高。例如,有时在回南通的汽车上就可以读完好几本书。收集整理材料之后,论文写作过程则是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。但此中自有乐趣。在南大访学一年,完成了两个课题,共四万字,导师(是一位教授、博导)比较满意。……

所谓“导师比较满意”云云,并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,而是由于导师的宽容大度。对我的课题进度和日程安排,郭老师不做硬性的过问和干预,采用的是学者型“管理”模式,即以独立自主的研究为主,导师只是提供指导和咨询。我和郭老师最多的接触,就是去听他的课。

? ? 首先是听语言学的专业基础课。

? ? 第一次听郭老师的课,是在南大老校区逸夫馆二208教室,周四第9、10节,晚六点半至十点(后来郭老师给硕士、博士生上课,基本都是这个时间),讲的是“现代语言学的特点及发展趋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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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熙老师所授现代语言学特点及发展趋势课堂笔记(部分)

? ? 郭老师开宗明义,指出语言学及现代语言学都是科学,其描写是可以验证的。描写、解释等,都建立在观察事实的基础上。不能进行观察和物量检验的东西要排除掉。郭老师还半开玩笑道,有人说文科中两个专业的人最聪明:学哲学的和学语言的——别人看起来是一样的东西,你要能看出不一样来。

? ? 现代语言学的界定有广义和狭义之分,狭义又主要有五种不同的观点:一、从历史比较语言学开始,二、自索绪尔以后,三、专指布龙菲尔德描写语言学,四、专指乔姆斯基学说,五、指结构主义出现之后形成的多元研究语言学。郭老师的课,采取第二种观点。

? ? 现代语言学有这样几大特点:口语优先;语言是描写的,不是规定的;所有语言都是语言学家感兴趣的;共时描写优先;重视结构分析;区分“语言”和“言语”。

? ? 第一课只是道“开胃菜”,后来郭老师用了两个学期左右的时间,开始讲授“现代语言学理论和方法”。

郭熙老师所授现代语言学理论和方法课堂笔记(部分)

从现代语言学的语言观、古代语文学、传统语法、历史比较语言学,讲到索绪尔语言学、布拉格学派、哥本哈根学派、美国结构主义,一直讲到当代语言学的方法、语言规划,等等,系统而全面。

? ? 郭老师讲课,善于抓住焦点问题展开阐述,引导学生参与思考。例如,在讲到“语言”和“言语”时,就介绍了几十年前“南大学派”和“北大学派”之间的争论:南大方光焘等学者认为,语言和言语是一般和个别的关系,言语是语言运用的一种过程,语言存在于言语之中,那么,语言无阶级性,言语也应该没有;而当时北大高名凯教授则认为语言无阶级性,言语却是有阶级性的。另外,南大还和复旦有过“文法”和“语法”之争。有人把这两次争论戏称为“一字之差,两字颠倒”。

? ? 对我来说,更感兴趣的是郭老师的“社会语言学”课,因为我的访学课题《红楼梦》詈语研究,从边缘学科的角度说,交叉于社会语言学。

郭熙老师所授社会语言学课堂笔记(部分)

郭老师的力作《中国社会语言学》(1999年出版),我在来南大之前曾认真阅读过,这次能够当面聆听指教,是进一步深入学习的好机会。

? ? 社会语言学是门新生学科,从1979年初创算起,不过才几十年时间,当时正处于发展时期。郭老师全面介绍了产生及发展的过程,及其性质、特点、范围、对象和任务之后,主要谈了几个关注热点:学科建设(包括理论建设、学科队伍建设等),语言关系研究(多民族的、汉语方言、语言传统等),语言的变化和变异,语言规划等等;尤其希望能有一个社会语言学的专门期刊。

? ?由于是大课,要面向全体听众,所以我所关心的“语言和社会结构”以及“语言对家庭的反映”等专题,在课上并未具体涉及,未免感到遗憾。不过,郭老师要我有空就过去找他讨论课题事宜,届时可以当面讨教。

? ? 一个周二的下午,我应约来到郭老师在中美文化研究中心的办公室。该中心由南京大学美国霍普金斯大学联办,位于南大西苑,上海路162号。办公室里摆设简单,办公桌,电脑,椅子,书架,茶几而已。

? ? 和郭老师的交谈很轻松。我先向他请教了《中国社会语言学》的一些问题,然后汇报了有关课题的初步想法。郭老师说,前几天出去开会,和苏州铁道师范学院的师为公老师说起过这个课题,认为比较有意思,希望能够好好做。我说,现在看来,一年时间有限,口子不能太大,准备收缩集中到“从詈语看家庭关系”这个视点上来,估计篇幅在2万字左右。郭老师同意了。接着,围绕“家庭关系”这一话题做了一些指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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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除了大课、面授,郭老师每周周三晚上,都在中文系办公室里召集他的研究生、进修生以及像我这样的访问学者开碰头会,交流学习情况。日子久了,成为定制,我们称之为“学术沙龙”。记得“成员”有几位硕士生,几位韩国和日本的留学生(我才知道,外国留学生来读研,是无需通过考试的),一位南师大在职博士生钱玉莲老师,还有一位来自新疆伊犁广播电视大学的老师古丽班(哈萨克族)。讨论的问题五花八门,只要是有关“语言”或“言语”的,都应有尽有,甚至无奇不有。尤其是日本和韩国学生,尽提些诸如“为什么‘吃食堂’可以,而‘吃餐厅’不可以、‘下馆子’可以,而‘下饭店’不可以”这类简单却难以回答的问题。钱玉莲老师也推波助澜,把在对汉语教学中老外学员所提的语汇语法难题,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,让大家充分享受绞尽脑汁的乐趣。语音方面也会时不时地形成小插曲,例如,一次讨论“秘密语”,韩国学生说成了“咪咪语”,萌得可爱……

? ? 这样的交流,有时事先确定了话题,有时则随机随意,有时还定人发言。毕业于新疆大学中文系哈萨克族语专业的古丽班老师,就曾按郭老师的要求,给大家作过哈萨克语的专题介绍。哈萨克语中俄语借词最多。汉语也有一定比例,如菜刀、茄子、白菜和青菜,都是汉语借词,并未“哈化”。而“电视”则哈化了,读作“丹济”。以前一段时期,也流行“修正主义”、“再教育”之类语词。古丽班还打趣地说,时下“江苏人”也成了当地社会流行语,因为新疆也有不少内地打工者,一些口碑不好的,就被指责“你这个江苏人!”大家听了,觉得新鲜又滑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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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修教师古丽班老师专题介绍笔记

? ?访学期间,感觉时间过得很快。临近期满,我及时完成了课题研究,写成两万字的论文《<红楼梦>:从女性詈语看家庭关系》。此外,还应约参加了郭老师主编的《汉语与中国社会》书稿的编写,写了《汉语与社会结构》、《汉语与家庭》和《汉语与地名》等有关章节两万字。对这些“成果”,郭老师是基本“满意”的。在我的《访问学者工作成绩考核表》“导师评语”里,郭老师给了较高的评价。尤其是,评语最后写道:“另外还要指出,陈艺鸣同志在访学期间,一言一行都严格要求自己,为这里的师生树立了很好的榜样。”——对此我有些惭愧不安,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值得郭老师如是说。后来回想,可能是由于这个缘故:在听大课时,课间郭老师拿着茶杯去续水,看到黑板写得满满的,我就上去擦了,连续擦了几次,渐渐就轮不到我上去擦了。没想到这个细节,郭老师看到了,并放在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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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访学结束后的次年,我的结题论文《<红楼梦>:从女性詈语看家庭关系》正式发表于2003年《评论》的中卷上。

《评论》(2003年中卷)《<红楼梦>:从女性詈语看家庭关系》(部分)

之后,作为该课题的后续成果,又先后发表了《一句詈语看<红楼梦>的派系斗争》、《从<红楼梦>》咒死詈语看人们多元化信仰文化》、《从<红楼梦>畜类化詈语看父权教令权》等数篇论文。


? ?后来得知,作为人才引进,郭熙老师被暨南大学“挖”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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